贾森上衣胸前的口袋上绣着黑手党的徽标。徽标当中有个大写的字母“G”，代表甘比诺——掌管洛杉矶盆地帐务的分支机构。他的名字印在下面：“贾森（举重手）·布雷肯里奇”。这是他和卡鲁索先生一年前在伊利诺伊州的招聘会上想出的绰号。每个人都要有个绰号，这既是传统又是骄傲的标志，而且他们喜欢叫你挑选一样能够说明点什么的东西。

作为地区办公室的经理，贾森的职责就是把活儿分配给本地区的合同工。每天早晨，他把奥兹莫比尔汽车停在办公室外走进去，迅速闪入装甲的门廊，让可能潜伏在那儿的毒品哥伦比亚狙击手的计划泡汤。这丝毫不能阻止他们偶尔抨击抨击高高耸立在特许城邦之上的恩佐大叔的巨幅广告牌，但这些广告牌在开始变得坑坑洼洼之前可以承受数量惊人的诋毁。

安全地待在里面，贾森登陆到大街网，工作列表自动滚上屏幕。贾森所要做的就是在晚上回家之前找到合同工来干完这些活儿，要不然他就得自己去干。不管怎样，这些活儿必须得干完。绝大部分只是简单的投递业务，他把这些分配给快递信使。然后是去非法借贷者和依靠新西西里照管安全的特许城邦那儿收帐。如果是第一张通知单，贾森喜欢亲自登门，仅仅是为了显示旗号，着重强调他所属的组织对于债务方面的问题实行个人的、一对一的、亲自处理的微观管理。如果是第二次或第三次通知，他通常和国际致命打手公司签张合同让他们办理。这是个很有影响力的托收代理公司，他对他们的工作一直非常满意。接下来是偶然出现的“紧急密令”。贾森痛恨处理紧急密令，他认为它象征着使这个社会得以运转的相互信任体系的崩溃。不过通常这些在区域一级就直接解决掉了，贾森所要做的不过是处理余波和做做失控控制[3]。

今天早晨，贾森显得特别利索，他的奥兹莫比尔刚打过蜡上了光。在进门之前，他把停车位上几张汉堡包的包装纸狠狠地扔出去，这些该死的狙击手。他听说恩佐大叔正在本地，而你永远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率领加长轿车和战车组成的车队，停在附近的特许城邦，冲进去和普通小职员握手。对了，贾森今天要工作到深夜，熬着灯油直到有确切消息说恩佐大叔的飞机已安全离开这一区域。

他登陆到大街网，一连串的工作像往常一样滚动出来，并不是太长。特许城邦间的业务活动今天骤然下降，因为所有的地区经理都在为恩佐大叔的可能造访做准备，打蜡上光和内省自己。但有个用红字写的活儿滚动上来，一个优先处理的活儿。

优先处理的活儿有点出离常规，是道义败坏和大大咧咧的象征。每一个活儿都应该优先处理，但是常常有些事情绝对不容耽搁或是办砸。像贾森这样的地区经理没有权力安排优先处理的活儿，这一个必然是来自上一级梯队。

通常，优先处理的活儿是紧急密令，不过贾森宽慰地看到这个活儿只是简单的速递，某些文件要从他的办公室由专人投递到闹市区以南的新西西里＃4649。

往南。康普顿。一个战区，长久以来处于毒品哥伦比亚和拉斯特法理派[4]持枪分子的强大控制下。

康普顿。一个位于康普顿的办公室到底为什么会需要他亲笔签署的财政记录呢？在那里，他们应该把全部的时间都铺在竞争上，处理相关的紧急密令。

事实上，康普顿某一街区有个非常活跃的青年黑手党团伙，他们已经成功地驱逐了那里所有的毒品哥伦比亚人，把整个地区变成了黑手党照管区。老太太们重又走上街头散步，孩子们在不久前才沾染了鲜血的人行道上等校班车，玩跳房子。这个绝好的先例，如果在这个街区能行得通，那么在其它任何地方就都能行得通。

事实上，恩佐大叔要亲自来祝贺他们。

今天下午。

＃4649将成为他的临时总部。

言外之意令人心花怒放。

有人给贾森派了一个优先处理的活儿，把他的记录送到恩佐大叔今天下午恰好要大驾光临的那个特许城邦！

恩佐大叔对他感兴趣。

卡鲁索先生声称自己和高层有关系，但是他真的走得这么高吗？

贾森仰靠在他那色彩协调的棕色转椅中，认真思量着这件很可能真会发生的事：几天之内，他将管理整个区域——或者甚至更棒。

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份快递不能信任任何踩在滑板上的快递信使，任何朋克。贾森要开着奥兹莫比尔轱辘到康普顿亲自投递这玩意儿。

贾森·布雷肯里奇穿了件赤陶色上衣。这是西西里的颜色。贾森·布雷肯里奇从未去过西西里。也许有一天他得了特别优惠券就会去那儿。为了获得去西西里的免费船票，贾森必须攒足一万点贡巴塔

他追求这个目标的起步相当高。由于开设了自己的新西西里特许城邦，他在银行的贡巴塔点数自动从3333点开始记数。再加上市民资格一次性附送的500点奖金，他的存款数额看上去相当不错。这一数字存储在布鲁克林一台大计算机里。

贾森在芝加哥西郊长大，这里是全美特许城邦化最高的地区之一。他在伊利诺斯大学商学院上学，平均成绩2.9567，毕业论文的题目是《某些市场竞争中的准军事、金融和人种三方互动》。这篇论文研究了发生在奥罗拉他儿时居住的那个街区内新西西里和毒品哥伦比亚两大特许城邦之间的地盘争夺战。

在贾森分析的案例中，恩里克·科塔萨尔经营着败北的毒品哥伦比亚。贾森曾在电话上简要地采访过他几次，不过从来没有当面见过他。

科塔萨尔先生用燃烧弹炸毁了停车场上贾森家的那辆欧姆尼地平线面包车[1]，然后用自动步枪冲着他家房子的正面扫射了十一梭子子弹，以此庆祝贾森的毕业。

幸运的是，卡鲁索先生——当地新西西里特许城邦连锁机构的负责人——在攻击发生之前就得到了风声。那时他正在大力打击恩里克·科塔萨尔，搞得他屁滚尿流。卡鲁索很可能截取了科塔萨尔手下安全性极差的移动电话和民用无线电讯号，因此得以及时地警告贾森一家，这样，当所有的枪子儿在午夜射入他家房子的时候，他们正在96号高速路南五英里一家老式西西里酒馆享用免费赠送的香槟。

自然的，当商业学校举办年末招聘会的时候，贾森特地郑重地走到新西西里的展台感谢卡鲁索先生救了他们全家。

“嘿，你知道，那就像邻里间事儿，你明白，杰西小子？”卡鲁索先生一边说，一边在他双侧的肩胛骨上猛拍了一下，接着紧紧抱住他的三角肌，足有甜瓜大小的三角肌。贾森已经不像十五岁时那样猛吃类固醇了，可体形保持得还是棒极了。

卡鲁索先生来自纽约。他的展台是招聘会上最受欢迎的一个。展会在联盟一个庞大的展览空间举办。大厅布置成虚拟的街区。两条“高速路”把那儿分为四个展区，所有的特许城邦和国家都在高速路上设有展台。巴布窟和其它公司的展台则隐藏在展区内部“城郊”的街道上。卡鲁索先生的新西西里展台就在两条高速路的交叉路口上。数十名劣等商校的毕业生排起长队等待面试，当卡鲁索先生注意到贾森站在队伍里时就径直走到他面前抓着他的三角肌，把他从队伍里拽了出来。其他所有的商校毕业生都妒火中烧地瞪着他。这让贾森感觉好极了，真的很特别。这就是他对新西西里的感受：家族式的亲切关怀。

“唔，我准备在这儿参加面试，当然，还要到李先生的大香港看看，因为我对高科技的确很感兴趣。”贾森回答着卡鲁索先生父亲般的关问。

卡鲁索先生特别用力地捏了捏他的双臂。他的声音表现出痛苦的讶异，但他不必因此看低贾森，至少现在不必。“香港？像你这样一个精明能干的白人小伙儿想到他妈的日本买卖家干嘛呢？”

“哦，严格地说，他们不是小日的——日本人的简称，”贾森说，“香港主要是广东人——”

“他们都是小日的，”卡鲁索先生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不是因为我是个该死的种族主义者，因为我不是。而是因为对他们来说——对所有这些人，你知道，这些小日的——我们都是洋鬼子。他们就是这样叫我们的。洋鬼子。你怎么想？”

贾森只是感激地笑了笑。

“在我们为他们做了所有的好事之后。但是在美国这里，杰西小子，我们全都是洋鬼子，不是吗？我们都来自某个地方——除了讨厌的印第安人。你不会到拉科塔[2]面试，对吧？”

“不会，卡鲁索先生。”贾森说。

“高见。我同意。我有点跑题了，我是说既然我们都有自己独特的种族与文化特征，就必须找个这样的组织——它能够特别尊重和保持这些独一无二的特性，并将其融合成一个有机的整体，你知道？”

“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卡鲁索先生。”贾森说。

在说话的当儿，卡鲁索先生已经领着他走了一段，沿着一条虚拟的机遇高速公路漫步。“现在，你想得出什么商业组织满足这个该死的条件吗？杰西小子？”

“这个……”

“不是他妈的香港。那是为那些想变成小日本儿而不得计的白人准备的，你知道吗？你不想当小日本，对吧？”

“哈哈。不想，卡鲁索先生。”

“你知道我听说了什么？”卡鲁索先生放开了贾森，转过身，站到他跟前，和他胸口贴着胸口，他打手势的时候他的雪茄就像支火箭一样在贾森的耳边呼啸。这是谈话中机密的一段，是两人之间一段小小的轶事。“在日本，要是你把事情搞砸了，你就得切掉一根手指。咔嚓。就像这样。千真万确，向上帝保证。你不信我？”

“我相信你。但日本并不都是这样。只是在山口组内部。日本的黑手党。”

卡鲁索先生仰天大笑，又把手放在贾森的肩膀上：“你知道吗，我喜欢你，贾森，我真的喜欢你，”他说，“日本的黑手党，告诉我，贾森，你听没听过人们把我们的那个叫做‘西西里的山口组’，嗯？”

贾森笑道：“没有，先生。”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你知道吗？”卡鲁索先生说到了正经而有意义的一段。

“这是为什么，先生？”

卡鲁索先生把贾森转过来，这样两人就都凝视着高速路远处恩佐大叔的雕像，他站在交叉路口上活像个自由女神。

“因为只有一个，孩子。只有一个，而你可以成为其中的一分子。”

“但是竞争如此激烈——”

“什么？听着！你有3分的平均成绩！你会很了不起的，孩子！”

卡鲁索先生像其他特许城邦主一样可以上大街网，这是个多项列表服务，新西西里用它来掌握他们称之为“机遇地带”的动态。他带着贾森回到展台登记上网，就从那些排队等候的小矮子们跟前经过，贾森的确喜欢这样。现在贾森只要挑选一个区域就行了。

“我有个叔叔，他有个汽车行，在南加州，”贾森说，“我知道那是个正在迅速扩张的区域，而且——”

“是个蕴藏着很多机遇的地带！”卡鲁索先生说，他龙飞凤舞地在键盘上敲打了一番，然后把显示器转过来给贾森看洛杉矶地区的地图，上面的红色耀斑就代表还没有主儿的地盘。“挑一块儿吧，杰西小子！”

“斯奎基。”他伸出手来说。

“广。”广答道，握了握他的手，递出名片。没什么特别的理由跟这种人客套。“我能为你做点什么？斯奎基？”

斯奎基看了看名片。他有着某种类似军人的、夸张的谦恭。他镇静，成熟，是人们楷模，就像高中的橄榄球教练。“您负责此事？”

“某种意义上讲，任何人都负责。”

“主角先生，几分钟前我们接到您的一位叫Y.T.的朋友打来的电话。”

“出什么事了？她好吗？”

“哦，是的，先生，她好着呢。不过您认识早先与您交谈的那个虫子[1]吗？”

广从来没听过有人这样使用“虫子”这一术语，不过他料定斯奎基指的是那个丑八怪——拉戈斯。

“认识。”

“嗯，Y.T.向我们透了点儿风，这人卷进了点儿麻烦里。我们认为你可能想看看。”

“出了什么事？”

“呣，你干嘛不跟我来。你知道，有些事百闻不如一见。”

斯奎基一转身，须志K的歌声就响起来了。听上去他的精神和肉体一样紧张。

我是须志K，我到这儿来唱

我爱用不一样的方式来说唱

挑出每个城市的头一个儿

须志K的说唱几乎个顶个儿

我语出惊人不同凡响

不是老套龅牙的傻瓜蛋

我的发型大得像个星系

因为我有更高的科技

广跟着斯奎基离开人群，深入棚屋区边缘灯火黯然的地方。在头顶的立交桥堤上，他影影绰绰地分辨出荧光烁烁的影子——绿夹克的执法者在围着某个引人注意的怪东西巡游。

“小心脚下。”他们开始爬桥堤的时候斯奎基说，“有的地方挺滑的。”

我喜欢说唱甜蜜的罗曼斯

我深情追求的是你的裤子

瞧，就是这样语出惊世

说唱的小子名K姓须志

这日本说唱的奇才哟

锋利的舌头像武士的刀

他的说唱传遍东亚太平洋

具体说就是那繁荣的半球

这是用泥土和石头堆起来的典型的松垮斜坡，看上去第一场雨就能将它冲垮。到处是鼠尾草、仙人掌和风滚草，由于空气污染都长得稀稀拉拉、半死不活的。

他们很难看清什么东西，因为须志K正在下面的舞台蹿上跳下，那阳光四射式的发型迸射出耀眼的万丈橙色光芒，以看似音速的速度在桥堤上扫来扫去，砂砾质感的强光倾泻着洗过野草和岩石，所有的东西都扭曲，变色，成为对比度很高的一帧帧画面。

地铁里的工薪阶级听他说唱

因为须志K就像核子裂变

喷火的蜥蜴刚次郎

我心中永远的盖世英雄

他变异的说唱烧光了整条街道

现在就去投资须志K的股票

上市在二太股票交易所

暴涨，其他说唱乐手的狂落

明智的投资，日子过得快乐

就在须志K株式会社

斯奎基径直往上走，与之平行的是两道新留下的摩托车痕，深深地切入松软的黄土。一道深而宽，右侧与之平行那道略窄，相距两英尺。

他们越往上走，车痕就越深。越来越深，越来越暗。看着越来越不像松软泥土上的摩托车痕，倒越来越像排水沟，流着某种不祥的黑色废料。

现在来到美利坚

说唱乐手试发难

叫道“听着，待在日本，求求你！

竞争激烈我们搞不定！”

美国说唱乐手嘘声四起

要求实行保护主义

他们害怕须志K

引得听众全走开

他的资金支持让人胆颤心寒

给这些美国说唱乐手一大巴掌

须志K的演唱会引擎

高速高效超级洁净

运转得就像手表的发条

踢中老说唱乐手的裤裆

土坡上的一位执法者带着手电，随着他的走动，手电光以平角扫过地面，像探照灯似的给地面提供短暂的照明。有那么一瞬，灯光照进了摩托车辙里，广觉得那已经变成一条鲜红的河流，流淌着氧气充沛的血液。

完全沉浸式学习英文

英语/日语他融会贯通

变成超级语言组合

乐迷遍布全球各国

香港人他们也说英语

渴望说唱乐手就像你

说英语的人们住在那厢

或早或晚就会想

一旦有了他们自己的说唱明星

就会厌倦远道来的说唱歌星

拉戈斯躺在地上，四仰八叉地压在摩托车辙上。他像个大马哈鱼一样被当中剖开，一条平滑的切口从肛门开始，划过腹部，从正中穿过胸骨，一直到达下颌。那不只是肤浅的切口，有些地方看上去深达脊椎。他身上用来捆绑计算机的黑色尼龙带在经过身体中线的地方也被整齐地切断，半数的设备掉在尘土之中。

烟色的玻璃让人看不透里面，他弯下腰，把脸贴近车窗，努力搞得很昭彰的样子。

还是没反应。最后，他敲了敲车窗。

静寂无声。他抬头看了看那一群跟班。他们都在看他，可他一抬头，他们就移开目光，突然想起来抽口香烟或挠挠眉毛。

车内只有一束光亮得足以穿透烟色的车窗，就是电视屏幕那清晰得夸张的矩形轮廓。

见鬼。这是美国，广是半个美国人，没有理由把礼仪推行到病态的极端。他拽开车门朝后座看去。

须志K坐在两个日本青年中间，这两位是他形像设计小组的程序员。他的发型已经关闭，所以看上去就像橙色的非洲发型。他身穿一件半拼半凑的舞台装，显然是准备今晚登台演出。看来他接受广的邀请了。

他在看一个著名的电视节目，名叫《间谍眼》，由CIC制作并通过一个旗舰演播室直接出售给多家电视台。这是真实的电视节目：CIC挑选了一名正在进行刺杀行动的探员——真正的蒙面刺客——给他装备丑八怪的监听设备，这样一来，他一切的所见所闻就都传送回位于兰利的CIC总部。随后，这些素材被编辑成一小时长的节目，每周播放。

广从不看这节目。现在他为CIC干，就越发觉得这节目有点讨厌。不过他听到不少有关这节目的闲话，因此他知道今晚播放的是五部曲中的倒数第二部。CIC把一个小子偷偷地弄上漂流筏，让他设法打入众多古怪残暴的海盗帮派之一：李小龙组织。

广钻进汽车，瞥了一眼电视刚好看到李小龙本人。此刻那不幸的丑八怪间谍正在漂流筏的一条鬼船上沿着阴湿的走廊前行，从他的视角看出去，潮湿的空气在李小龙的武士刀上凝结成水露，顺着刀锋滴落。

“李小龙的人把这小子围困在核心一艘破旧的韩国捕鲸船上，”须志K的一个手下急促地虚声解释道，“他们现在正在搜捕他。”

突然，李小龙被聚光灯钉住了，他那标志性的钻石笑容在这明晃晃的灯光下越发闪烁得像星系的旋臂。在电视画面的正中，一对十字准星移动到位，瞄准了李小龙的前额。显然，那间谍已经痛下决心要在困境中杀出一条血路，此刻正拿出CIC的威猛武器对准李小龙的头颅。可是这之后，一个模糊的影子从侧面闪出来，这神秘的黑色物体挡住了李小龙。十字准星现在瞄准的是谁——确切地说？

我们得等到下个礼拜才能知道。

广挨着电视机在须志K和程序员的对面坐下，这样他就能够从电视机的角度观察这个人。

“我是广·主角。我想，您收到了口信。”

“妙！”须志K叫道，说了句好莱坞万用的形容词“妙极了”，不过是日式缩略版。

他接着说：“广君，承蒙您给我这次终生难再的机会在如此广博的听众面前表演小作，我深表感谢。”除了“终生难再”，他讲的都是日语。

“此次活动组织得如此草率而仓促，对此我必须向您致以诚挚的歉意。”

“能够在真正来自洛杉矶贫民窟的兄弟面前表演拙作，任何日本说唱乐手都愿为此放弃一切，要是您给了我这个宝贵机会还觉得需要致歉的话，那就折煞我了。”

“恕我疏忽，误导了您，我必须万分尴尬地说明，这些乐迷并非真正的贫民窟老弟。他们是公路冲浪手，一些喜欢说唱乐和重金属的滑板手。”

“啊，那也不错，”须志K说。可他的语调表明这根本没那么好。

“不过瘸帮的代表也来了，”广说，即便照他的标准来看，他的反应也极为、极为迅速。“而且如果您的表演大受欢迎的话——对于这一点，我深信不疑——他们就会把消息迅速传遍他们的圈子。”

须志K摇下车窗。分贝级数在一瞬间骤然倍增。他注视着人群，五千份潜在的市场份额，满脑子都是时髦的年轻人。他们以前从未听过不够完美的音乐。要么是CD播放器里播放的数字声音——在录音棚里加工得完美无缺。要么是烂泥音乐的完美表演——不是出自这一行的顶尖歌手，就是来自最棒的演唱组合。他们来到洛杉矶寻求一举成名，并且在俱乐部你死我活的斗争中真正生存下来。须志K由于欢喜和恐惧而容光焕发。现在，他就要走上台去拼一下了。眼前是乌泱乌泱的生物量。

广下车给他开道。这易如反掌。然后广就撒手不管了。他已经做了份内的事。当拉文正在外面，代表着数目可观得多的收入时，实在没有必要把时间浪费在须志K这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上。因此他蜿蜒地走向人群边缘。

拉文回到他那有放射性的大摩托那儿，解开几根松紧带，取出一只金属公文箱，送到瘸帮头子手上，两人再次握手，然后他转身平缓而镇静地走回摩托车那儿，跨上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广很想待在左近接着看下去，不过他觉得拉戈斯会将整件事情都记录下来。此外，他还有其它公务在身。两辆豪华轿车正竭力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冲向舞台。

拉文沿着人群的边缘懒洋洋地巡视了两周，速度极慢，观察着四面八方。他的沉着和冷静简直恼人。

然后，他离开人群，直切到漆黑的夜色里，进一步四处巡视，查看这个临时搭建的棚屋区的边缘。最后，他把庞大的哈雷调了个头，沿着一条弹道曲线来到那个瘸帮要人面前，就是那个带着蓝宝石领带夹和私人卫队的小子。广开始朝着那个方向迂回行进，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尽量让自己的意图不那么明显。看来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随着拉文一步步靠近，那些保镖慢慢地向瘸帮头子靠拢，渐渐形成了一个松散的保护圈。当他离得更近些时，所有保镖都退后了一两步，似乎这人周围包裹着无形的力场。他终于停住了，双脚十分屈就地踩在地上。在离开哈雷之前，他还拧了拧摩托车把。然后你猜怎么着，他双脚岔开，高举着双手站在了那里。

两个瘸帮的人分别从两侧包抄上去。看来他们相当不乐意执行这一特殊任务，两人不断地侧眼去瞄那辆摩托。瘸帮的头子不停地用话语激励他们向前，两只手还一个劲儿地把他们轰向拉文。他俩一人拿了一个金属探测杆，围着拉文的身体很是舞动了一番，却什么也没发现，甚至一丁点儿金属，一个硬币也没有找到。此人百分之百是有机的。因此，如果没有别的什么，那么拉戈斯有关拉文怀有利刃的警告就成了一派胡言。

这两个瘸帮的人疾步返回到自己人那里。拉文抬脚跟着他们，但瘸帮的头子退了一步，举起双手打了个“停”的手势。拉文站住脚，立在那儿，脸上又漾起一丝笑，露出他洁白的牙齿。

瘸帮头子朝身后他那辆黑色宝马打了个手势。车的后门开了，钻出一个年轻瘦小的黑人，一身典型的学生装束，金边眼镜，牛仔裤和白色的大运动鞋。

学生一边缓缓走向拉文，一边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来。那是个掌上仪器，体积比计算器大得多，表面有个袖珍键盘，一端有个窗口样的东西，学生将它直冲着拉文。袖珍键盘的上方是个发光二极管的读数器，其下有个闪烁的红灯。学生带着一副耳机，耳机连在仪器底端的插孔上。

一开始，学生将仪器上的窗口瞄向天空，然后又对着大地，然后再指向拉文，眼睛紧盯着闪烁的红灯和发光二极管的读数。这像是某种宗教仪式，接收来自天神，然后是地神，然后是来自黑摩托天使的数字信息。

然后，他缓步走向拉文，一步一顿地，广看见那红灯间歇地闪烁着，但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模式和韵律。

学生走到距离拉文一码远的地方时，围着他绕了两圈，一直将仪器指向站在圆心的拉文。完事之后，他迅速地倒退几步，把仪器转而瞄向摩托车。当那仪器对着摩托时，红灯闪得更快了。

学生走到瘸帮头子跟前，拉下耳机，跟他简短地交待了几句。瘸帮头子虽然在听学生汇报，眼睛却片刻也没有离开拉文。他点了几次头，最后拍了拍学生的肩膀，叫他回宝马上去。

那是个盖革计数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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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气体电离探测器，由德国物理学家盖革发明，用来检测辐射粒子。

钝力创伤唱了整整一个小时。一首接一首地联唱下来，音箱墙上放出的噪音就一刻也没有喘息过。整个一美学艺术。音乐一停，他们的表演也就结束了。第一次，广听到了人群的欢呼，感觉就像是在他脑子里爆炸的高频噪音，震得他的耳朵嗡嗡作响。

然而其中还夹杂着低沉的隆隆声，像是有人在敲低音鼓，有那么一会儿，他还以为是卡车从他们头顶的立交桥上过。但不可能，那声音十分平稳，丝毫没有远去消失的迹像。

那声音就在他身后。其他人也觉察到了，转过身循声望去，忙不迭闪出条路来。广侧步转身看看那究竟是什么。

一眼看去，好似半截黑铁塔。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么个五大三粗的人没法骑在摩托上，即使是这么一辆巨型的轰隆作响的哈雷。

正确。是一辆加了挎斗的哈雷，一个乌黑锃亮的弹射挎斗挂在右边，以其独立的轮子支撑着。挎斗里并没有人。

似乎这么个体壮如牛的人不可能一点不胖。可他就是一点不胖，他穿着弹力紧身衣——像皮革，又不十分像——绷得肌肉和筋骨显露无疑，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了。

他的哈雷开得那么缓慢，要不是挂了挎斗，肯定会连人带车翻倒在地。偶尔，他的手指会转转离合器，给车子加点油，往前挪娜。

也许他之所以看上去如此粗壮，倒并不是因为他确实很粗壮，而是因为他看上去完全没有脖子。他的额头很宽，而且一路越发地宽了下来，接上了肩膀。起初广以为那一定是什么新潮的头盔。但是当这人从他身边开过去的时候，这了不起的罩子飘动起来，广才看清那原来是他的头发。一头长而厚密的黑发披在肩上，几乎拖到腰际。

就在广好奇地看热闹的时候，他意识到那个人也在回头看他。或者说看着他这个方向。因为他带着风镜。一个球形面镜罩在他的眼睛上，中间有一条水平的细缝。你不可能确切地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

他在看广。脸上挂着的微笑分明在说：“操！”就和他今晚早些时候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当时广正站在黑太阳的入口，而他则在某地的公共终端上。

就是他。拉文。胡安妮塔正在找的就是他。拉戈斯告诉他不要招惹的就是他。而且广以前见过他，在黑太阳入口的外面。给了大5卫雪崩卡的家伙就是他。

他前额上刺了几个字：冲动控制不良。

当维塔利·切尔诺贝利和核灾难弹奏起他们今晚第一首曲子《辐射灼伤》的时候，广惊得当真跳了起来。这是一阵大多由高音和失真噪声构成的龙卷风，感觉好像被人狠狠地扔在了挂满鱼钩的墙上。

这年头，绝大多数国家不是特许城邦就是巴布窟，小得根本就没有监狱这类东西，有的甚至连司法系统都没有。因此，一旦有人做了恶，他们就尽量找些迅速而卑劣的方法惩办，比如鞭笞、财产充公、当众羞辱，或者在某人很有可能继续伤人的情况下，在其身体的显著部位纹上警告。冲动控制不良。显然，这小子进过那种地方，而且着实大发了一通脾气。

有一瞬间，一个红色发光的坐标网格锁定在拉文的脸颊上。接着，坐标网格的四边迅速内敛，缩进他的右眼里。拉文一甩头，转过去寻找激光的来源，但已经不见了。拉戈斯已经得到了他的视网膜扫描图。

这就是拉戈斯在此地出现的原因。他的兴趣既不在广身上，也不在维塔利·切尔诺贝利身上。他感兴趣的是拉文。而且，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拉戈斯知道他会到这儿来。于是拉戈斯就潜伏在附近，此时此刻正在偷拍这小子，用雷达探测他衣兜里的东西，同时记录下他的脉搏和呼吸。

广拿起手机，念道：“Y.T.”，于是拨通了Y.T.的电话。

“你他妈的到底想干嘛？”

“Y.T.，我很抱歉。不过出事了。出大事了。我正盯着一个叫拉文的骑摩托的大个儿。”

“你们黑客的毛病就是永远也放不下工作。”

“那才是黑客。”广说。

“我会注意拉文这小子的，”她说，“等我工作的时候。”然后她挂了。

在立交桥下，有人从某处把激光射在广的脸上。

烦人。他没有做出太过明显的反应，只是略微改变了一下路线。有个铁鼓里烧着垃圾，他拐弯抹角地走到它的下风向。现在他能够嗅到但却看不出自己站在缕缕青烟的中间。

但是当激光束又一次射在他脸上的时候，它就在百万个细微的灰烬颗粒上散射开来，在空中形成了一条简单的直线，直指源头。

是个丑八怪，站在一个窝棚的阴影里。他还只怕不够引人注目，竟然还穿了一身西装。广朝他走去。

丑八怪代表了中央情报公司羞于见人的一面。他们不用膝上电脑，而是把计算机拆分成几个组件穿在身上，别在腰上，背在背上或戴在头上。他们是活生生的监视仪，记录下发生在他们周围的一切。没有什么看上去比他们更蠢的了；这副打扮根本就是腰别计算尺，兜装计算器的现代版，标志着此人属于某个阶级，既高于人类社会，同时又远远低于人类社会。他们体现了CIC线人最差劲的原型概念，因此对广来说他们极为有用。他们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这种自我放逐换取的结果就是可以随时随地都待在元空间，每时每刻都收集情报。

CIC的高官们无法忍受这些家伙，因为他们总是往数据库上传数量大得惊人的无用信息，这些信息最终用得上的可能只有万分之一。这就好像每天早晨在上班的路上记下你看到的每辆汽车的车牌，以备万一其中一辆卷入交通肇事逃逸案。即便是CIC的数据库也难以容纳如此海量的垃圾。因此，那些积习很深的丑八怪很快就被踢出CIC。

这家伙还没被赶出去。而且从他的装备来看——相当昂贵——他在CIC已经待了好一阵子。那么他一定是个高手。

要是这样的话，他在这儿又逛荡什么呢？

“广·主角，”当广最终在一个窝棚的黑影里追踪到他的时候，他开口说道，“在CIC做了十一个月的线人。业界精英。前黑客、保安、匹萨速递员、演唱会策划。”他嘟嘟哝哝地说着，不想把自己的时间浪费在一堆已知的事实上。

那束刺入广眼睛里的没完没了的激光就是从这家伙的计算机里射出来的，发自于他脑镜正上方额头中央的一个外围设备。远程视网膜扫描仪。如果你睁着眼睛面对他的话，激光束就会射穿你最娇弱的括约肌——虹膜，然后扫描视网膜。扫描结果立即发回到CIC的视网膜数据库，那里存储了几千万条视网膜记录。只消几秒钟，如果你已经在数据库里，他就会知道你是谁。如果你还不在，那么好了，现在你在了。

当然使用者必须得有访问特权。而他一旦获知你的身份之后，必须得有更高的特权才能查阅你的个人资料。显然，这家伙有很多访问特权。比广多得多。

“名叫拉戈斯，”丑八怪说。

原来就是这家伙。广想问问他到底在这儿做什么？他很想带他去喝一杯，问问他《图书馆员》的程序是怎么编的。但广相当恼火，拉戈斯对他很是粗鲁（顾名思义，丑八怪就是很粗鲁）。“你到这儿来是为了拉文的事儿？或是为了你最近，唔，三十六天以来一直忙着收集的烂泥音乐信息？”拉戈斯问。

跟丑八怪们说话简直了无生趣。他们从来不把话说完。他们在激光描画的世界里飘来荡去，扫描四面八方的视网膜，查阅着方圆一千码内所有人的背景资料，同时关注可见光、红外线、毫米波雷达和超声波范围内的一切事物。你以为他们在和你说话，其实他们正对着房间另一头某个陌生人的信用卡记录潜心钻研，或者正在辨别凌空飞过的飞机的型号。据他所知，在他们假模假式交谈的当儿，拉戈斯正站在那里透过广的裤子测量他那话儿的长度。“你就是跟胡安妮塔一起干的人，对吧？”广说。

“或者说她跟着我干。都差不多。”

“她说想让我见见你。”

有好几秒种，拉戈斯一动不动。他在仔细浏览更多的数据。广真想给他当头浇一桶冷水。“有道理，”他说，“你是所有人里最熟悉元空间的。自由职业黑客——简直合适极了。”

“什么合适极了？再也没有人需要自由职业黑客了。”

“公司组装线上的黑客面对感染将不堪一击。他们会成千上万地倒下，就像耶路撒冷城墙下西拿基立[1]的军队一样。”拉戈斯说。

“感染？西拿基立？”

“而且在现实中你也能够保护自己，如果你去对抗拉文就太好了。记住，他的尖刀像分子一样锋利，刺穿防弹衣就像刺穿睡裙一样轻而易举。”

“拉文？”

“你今晚很可能见到他。别招惹他。”

“好吧，”广说，“我会找他的。”

“那可不是我的意思，”拉戈斯说，“我说，别招惹他。”

“为什么不？”

“这是个凶险的世界，”拉戈斯说，“而且每时每刻都变得更加凶险。因此我们不想打破恐怖的平衡。想想冷战就明白了。”

“哦，”现在广只想离开这家伙再也不要看到他，可他却并不就此打住。

“你是个黑客。那就意味着你也得担心你的底层结构。”

“底层结构？”

“你脑子中的神经语言通路。还记得你刚开始学二进制编码的时候吗？”

“当然。”

“当时，你正在脑子里形成通路。底层结构。当你使用神经的时候，它们生成新的连接——神经轴索分裂并在神经胶质细胞间向前突进——你的生物波自我修改——软件成为硬件的一部分。因此，现在你——所有的黑客——都很脆弱，抵御不了纳姆沙布。我们必须提高警惕，彼此照应着点。”

“纳姆沙布是什么？为什么我抵御不了？”

“只要别盯着位图看就行了。最近有人给你看过位图吗？比如，在元空间？”

有意思。“不是给我，不过现在你提起来，这个布朗迪找上了我朋友——”

“阿瑟拉[2]的神妓。力图散播疾病。与灾难同义。有点夸张？其实不。你知道，在米索布达米亚语中，没有灾难这一独立的概念，只有疾病和不健康。灾难是疾病的同义词。那么这说明了什么？”

广走开了，就像是甩开街头跟着他的神经错乱的人。

“这说明灾难就是病毒！”拉戈斯在他身后喊道，“别让纳姆沙布进入你的操作系统！”

胡安妮塔在和这个怪物一起干？

晚上九点左右，热身乐队钝力创伤开始摇滚。在第一个高音和弦的时候，整整一架子的廉价旧音箱都短路了；电线迸射出的火花四处飞溅，在滑板手的人堆中惊起一阵弧形的骚动。音响卡车上的电气师在引起物品损害和人员伤亡之前及时隔离并关闭了短路的线路。钝力创伤乐队弹奏的是一种高速的雷吉音乐[1]，深受核灾难乐队反技术思潮的影响。

这些家伙大约要演上一个小时，接下来就是人们热切期待的维塔利·切尔诺贝利和核灾难乐队约两三个小时的演唱。要是须志K出现的话，人们也欢迎这个嘉宾在麦克前一展歌喉。

以备万一他真的来了，广从狂热的人群中心撤出来，沿着边缘来来回回地巡视。Y.T.就在某处，不过广并不想去找她。不管怎样，要是让人看到她跟一个像广这样一把年纪的人在一起，她一定会尴尬不堪的。

此刻，演唱会已经正式开始并且唱了起来，它自己会应付自如的。广就没有什么事可做了。另外，有趣的事情总是发生在边缘——交界地带——而不是一成不变的中心。在人群的外缘，在后面，在灯光淡没到立交桥阴影里的地方，可能会出点什么事。

周边的人群完全是午夜时分洛杉矶立交桥阴暗面的典型写照。第三世界长期无法就业的人在这搭建了相当高大的窝棚，其间零星点缀着第一世界的精神分裂者，他们的脑子早就在自己炽热的狂想中化为灰烬。众多的人从翻倒的垃圾筒或冰箱纸箱里冒出来，踮着脚儿站在人群的外围向噪音和亮光处瞥去。有的人睡眼惺松、目瞪口呆，而有的人——强悍的拉美壮汉——似乎从整件事里得到了无穷乐趣，他们前前后后地发着香烟，满腹怀疑地摇晃着脑袋。

这儿是瘸帮的地盘。本来瘸帮想提供保安服务，但是，广吸取了阿尔塔蒙特的教训[2]，决定冒险撅他们的面儿，雇了执法者维持治安。

因此，每隔几十码，就笔直挺立着一名高大的壮汉，身披酸绿色风衣，后背上赫然印着“执法者”三个大字。极端地惹人注目，他们就是喜欢这样。不过那全是电子颜料，一旦有了麻烦，只要拨一下领子下面的开关，这些家伙就可以立刻变得一身漆黑。而且只要拉上拉链，他们就可以刀枪不入。此刻，夜正温热，大多数执法者都敞着怀，享受着微凉的清风。有几个人在巡游，但大多数都十分警惕、目不转睛地盯着人群，而不是乐队。

巡视了所有的士兵之后，广开始搜寻他们的头子，而且很快找到了他：一个矮小结实的黑人，一身轻量级举重选手的体格。他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风衣，但风衣之下添加了防弹夹层，上面别着全套的通信设备和轻便灵巧的伤人仪器。他像个待在边线上的橄榄球教练，一边前前后后地跑动，脑袋不停地从一头转到另一头，一边朝着耳机麦克嘟哝着短促而有力的指令。

广还注意到一个三十好几的大个儿，留着扎眼的山羊胡子，一身讲究的炭灰色西装。广在一百英尺之外就能看到他领带夹上钻石的熠熠光芒。广知道如果他走近的话，一定能看到钻石中镶嵌的蓝宝石拼成的“瘸帮”两字。他带着自己的保安小队，六七个穿西装的家伙。尽管今天没他们什么事儿，可他们还是忍不住派出一队象征性的代表团来此露露脸。

广从卡片上抬起眼来，办公室里除了图书馆员空无一人。

图像模糊起来，而且向上翻起，脱离了他的视野。广透过面包车的挡风玻璃看出去。有人正在撸他的脑镜——不是维塔利。

“我在这儿，脑镜脑袋！”

广朝窗外看去。是Y.T.，一手扒着面包车，一手拿着他的脑镜。

“你沉浸在里面太久了，”她说，“尝点现实的，老兄。”

“我们这是去哪？”广说，“不就是去找多得我都搞不定的现实吗？”

广和维塔利驱车开往今夜演唱会的会场，免费高速立交桥下宽敞的空地，一路之上，大众那坚固的铁质车身吸引了众多电磁抓手，就像糖果吸引蟑螂一样。要是他们知道维塔利·切尔诺贝利本人就在这面包车里，他们肯定会欣喜若狂，把它团团围住，让它寸步难行。不过此时，他们只会搭上开往演唱会场的一切交通工具。

等他们靠近立交桥的时候，才发现开车到这儿来从根本上就注定了败局，里三层外三层的公路冲浪手把道路只堵了一个水泄不通。开车简直就像穿着登雪山的钉鞋走过挤满小狗的房间一样。他们不得不没完没了地按着喇叭，闪着大灯，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终于，他们开到了搭成今夜演唱会舞台的一辆平板拖车前。紧挨着这辆车的是另一辆平板拖车，上面堆满了放大器和其它音响设备。卡车司机——两个受压迫的少数，缩在放音响卡车的驾驶室里，嘬着香烟恶狠狠地盯着人群涌动的公路冲浪手——他们在高速路食物链上的死对头。不到早上五点，道路清畅之前，他们绝不愿意自己走出驾驶室。

另两个核灾难乐队成员正围在一起抽烟，斯拉夫式的夹烟手法，两根手指捏着香烟，像拿飞镖一样。他们把香烟扔在水泥地上，用廉价的乙烯基鞋子碾灭，然后飞身跳上面包车，开始卸装音响。维塔利戴上脑镜，连上音响卡车上的一台计算机，开始调试音响。计算机的存储器中已经建有立交桥的三维模型。他只要算出不同音箱组的延迟时间，调出最大数量混浊而刺耳的回响就行了。